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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會鑿光 還要會協調溝通逐水而居的「山中水牛」

水力發電是國內珍貴的自產能源,也是台電發電系統中靈活調配電力的要角,而打造一座又一座艱巨水力工程的,是一群長年離鄉背井的「山中水牛」,他們要與電廠周圍在地居民搏感情,更必須肩負自己與眾人的生命安危,持續穩固臺灣水力發電基業。

民國79年,台電與包商工程人員小心翼翼走在「新天輪水力發電計畫」施工中的頭水隧道。當初地質調查就知道這條隧道沿線需要貫穿多條斷層,設計施工時也步步為營。然而工程進行到規模最大的斷層附近時,意外還是發生了。水夾帶著土石從隧道內直瀉而下,首當其衝的兩、三名人員趕緊往前跑,卻仍不敵身後瞬間往前沖刷百公尺遠的泥流。工程人員被土石從後頭打了下去,其中一人送醫後一度失明,讓當時身為股長的青山施工處李慶龍處長自責不已。

「還好一個禮拜之後,電話打來說眼睛好了,我才稍感安心。隔一、兩年知道他結婚又生小孩,我終於放下心中大石,覺得自己任務已了。」事隔多年談起這段驚險遭遇,李慶龍處長仍然印象深刻。

天不時地不利 施工過程變數多

在水力工程中,地質和地下水始終是個大難題,也是開挖隧道的最大變數。通常只要距離地表600到800公尺,就會有斷層與湧水的風險。萬一碰到不良及涵水豐沛的地質,通常會發生崩坍,即使外頭是大晴天也一樣。水力工程中開挖引水隧道有的長達十幾公里,崩坍難以避免,即使施工前會事先鑽探進行地質調查也一樣。青山施工處蔡仁俊副處長表示,「十幾公里或五、六公里的隧道,都不大可能全線調查,只會先找幾個點往下鑽,再去畫地層分布的狀況圖」,以致調查時難免有斷層未被發現。而且,就算事先知道有斷層,「你可以說不要挖嗎?」李慶龍處長反問,「不走這段就到不了,不挖通可以嗎?」

隧道工程不可知的變數很多,崩塌之外,遇到可燃氣體也是一大風險。85年10月8日,李慶龍處長當時人在東勢,突然接到電話說:「鯉魚潭水庫士林水力發電工程中的頭水隧道工程發生爆炸!」大家很緊張地趕過去,隧道裡頭烏漆抹黑,可燃氣體彌漫,搶救人員進入200公尺處後即無法再深入,一直到深夜11點半才發現兩位包商不幸罹難。這兩位都是主管,一位是施工所主任,另一位是工地負責人,他們在下午時進入隧道偵測可燃氣體,「沒想到竟突然就爆炸了。」

事實上,就算少了大自然不可預測的變數,工程本身就充滿風險。70年明湖抽蓄發電廠(今大觀二廠),剛開始施工時要做廠房通風直井,青山施工處蔡仁俊副處長就在這裡當檢驗員,負責督導工程。那時開發處及抽蓄工程處兩位主管坐吊桶下去檢查地質,上來的時候,吊桶卡到一旁的鋼筋,上頭操作的工作人員不曉得,繼續往上拉,最後吊桶傾斜一側後反彈,兩位主管就這麼殉職了。「整個過程蠻心酸的,怎麼對家屬交代呢?」蔡仁俊副處長感嘆。

血汗換來 引以為傲的工程成就

血汗換來的,是一座又一座令人引以為傲的水力發電工程。明湖抽蓄水力發電廠於74年完工,是臺灣第一座抽蓄水力發電廠。利用離峰時段剩餘的電力將下池的水抽到高水位的上池,待尖峰時段再將水放出來發電並存於下池,讓備轉用電調度更靈活。到了83年完成的明潭抽蓄水力發電廠則是當時世界上最大的抽蓄水力電廠之一,即使到了今日,仍是東南亞最大、全球第九大的抽蓄水力發電廠,同時也是臺灣水力發電的樞紐。

95年完成的新武界引水隧道工程也是很精彩的案例。由於舊有的武界隧道使用超過60年,襯砌混凝土嚴重龜裂剝落,需要一條新的隧道取代。新武界隧道全長13.96公里,比雪山隧道還長。不只不良地質、湧水、崩坍都遇到了,施工期間還發生921大地震。為了克服困難繼續完成工程,一般隧道常見的開挖工法,諸如鑽炸法、隧道鑽掘機(Tunnel Boring Machine, TBM)在這裡都用上了,而新武界隧道也成為全臺第一個使用TBM工法成功的案例。由於引水隧道上游需要將輸水管橋跨過濁水溪本流,工程特地採用耐震性佳的大跨度SRC拱肋拱橋設計,拱座間距達120公尺,是國內跨距最大的輸水鋼管拱橋,施工期間共拿到兩座素有公共工程界奧斯卡獎之稱的行政院「公共工程金質獎」。

跨單位協調費心思

施工過程困難重重,工程之外和各單位的溝通協調,勞心程度也不下於工程本身。蔡仁俊副處長解釋,「一個計畫工程有很多不同廠商,影響很多不同機關,介面協調很辛苦。」以「萬大電廠擴充暨松林分廠水力發電工程(簡稱萬松計畫)」為例,有一次萬大四號機組進水口施工,突然降下豪雨,雨量大到快把圍堰淹沒了,那時工地裡有台電檢驗隊十幾個人,廠商更達2、30人以上。為了緊急撤離,必須立即聯繫各幕僚單位,如技術組、總務組、工務組等,短時間內要溝通又要撤離,情況十分緊張。

有時涉及的單位不只台電本身,聯絡上更花工夫。萬松計畫中,萬大四號機要在霧社壩做進水口。那是位於114公尺高壩旁的結構物,做進水口之前,需要圍堰完成才有辦法施工。圍堰施作一定要降水位,但水要用在刀口上,有發電才能降,這就和調度處與發電處有關。再者,水庫的水會影響下游農民,跟水利署和農田水利會有關,甚至因為水庫常是知名景點,連觀光單位也要參與。為了降一次水位,工程團隊得找好多單位、開好多次會才能拍板定案。而水位也不可能說降就降到底,要分段降,例如做圍堰時降一次,降完水位又趕緊升上來讓水庫正常運作。下一次需要再降之前,又要繼續把各單位找來溝通、做簡報,協調出大家都能接受的時間點。

做工程也要會溝通

工程施工時,除非位置在山之巔、水之涯,杳無人跡之處,否則一定會和民眾有接觸,這時溝通工作就非常重要。青山施工處葉賀松經理表示,「一個工程單位要到地方去施工的時候,地方居民會認為這是外籍兵團,和地方沒有任何淵源,要能夠把工程做下來,要先建立人際網絡和互信基礎,這是很重要的藝術。」

因此,團隊裡頭一定有兩個看似和工程無關的要角:地權與總務。地權負責以協議價購、徵收或租用等方式取得工程用地,總務則負責與地方人士溝通協調。蔡仁俊副處長表示,「理論上地權非常專業,但在臺灣公共工程的土地取得上,真正站上第一線接觸民眾時,學校教的東西僅是基本專業,溝通反而更重要。」從一開始和居民接觸,徵求同意、評估收購金額,到最後居民簽字協調,都需要雙方建立互信之後才能夠順利進行。

真正施工之前,約有兩年時間是前置作業期,台電會到地方廣開說明會和居民建立友善關係。在工程用地取得上,台電補償地主的金額多高於市價,大多數地主也都能接受。但少數地主認為是祖產不可隨意買賣,金額再高都不賣,這種情況就不好處理了。儘管台電可以依法申請徵收土地,但除非萬不得已,都會盡量避免。曾經有位阿嬤誓不賣地,揚言拆房子就自殺,工程團隊也就先緩著,直到三年之後,阿嬤過世由兒子繼承才順利價購。蔡仁俊副處長表示,「以台電來講,法、理上一定站得住腳,但在情上就是下不了手。我們會衡量這塊地到底對工程影響有多大?還能晚多久?用比較和緩的方法處理。」每個工程要接洽的地主數量不一,以萬松計畫為例,所有用地加一加,總共牽涉了四百多位地主。

從整個電力使用的環節來看,水力工程人員可說是電的產婆,負責把電發出來,並管控整個工程的品質、進度、預算與環保。儘管背後充滿各種風險,許多人做了一輩子卻不以為苦,反而引以為榮。就像在台電待了三十幾年的青山施工處處長李慶龍,從北勢溪、大甲溪、大安溪到濁水溪,除了南部之外,幾乎每個水力工程都曾參與,跟著每個工程從北到南四處移動,一個工程就待上好幾年,猶似「逐水而居」,雖辛苦不足為外人道,但從草創到看著一座座的水力電廠開始運轉,這樣的經歷卻也成為他最感滿足欣慰之處。